
最近,泰山上的隔离铁丝网成了舆论焦点。
泰山景区管委会也做出了回应,他们在7月2日发布《致广大网友的一封信》里面如此说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及《风景名胜区条例》相关规定,为兼顾防火安全、游客安全与生态安全,自2020年起分期建设该隔离网。

但是这个逻辑是经不起推敲的。
这种长满尖锐锋刃的刀片刺网能轻松刺破塑料瓶,划破动物皮肤也毫无压力。而这种铁丝网的应用场景,通常是多用于边境或监狱防范的极端物理隔绝手段。
所以这绝非是什么保护生态安全的良策,要我说就是打着生态安全的幌子,干着伤害野生动物的事。

自由迁徙与扩散是野生动物的生存本能。泰山森林覆盖率达94.8%、植被覆盖率达95.6%,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为众多野生动植物提供了栖息家园。这里是我国温带地区的生物多样性宝库。
根据相关普查,泰山分布着豹猫、狗獾、狐狸、狍子等重点保护哺乳动物,以及多达数十种国家一、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对于这些野生动物而言,寻找水源、觅食、繁衍以及季节性迁徙,都需要一个完整、连续、无低干扰的栖息地。
比如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豹猫,泰山豹猫常年隐蔽在泰山中高海拔的灌木丛和岩石缝中。到了深秋与寒冬,高山食物匮乏,豹猫必须沿着山谷、溪流向低海拔的林缘、农田边缘下迁,捕捉鼠类越冬。
这种垂直季节性迁移是它们的生存本能。如今,长达135公里的围网多顺着山脚林缘展开,刚好横亘在低海拔的林缘交界处。这道铁丝网上遍布刀片,豹猫穿越这道防线时,稍有不慎便会非死即伤。

其余狗獾、狐狸等中小型哺乳动物也是类似,到了每年春夏繁衍期,母兽需要频繁带领幼崽下山,他们习惯沿着固定的兽道(即常年踩踏出的隐蔽小径)行进。一旦这些历史悠久的兽道被金属刀片网切断,没有经验的幼崽极易一头撞上滚筒倒刺,面临灭顶之灾。
不仅是哺乳动物,泰山还拥有丰富的两期爬行动物和鸟类资源。
泰山特有的中国林蛙、北方狭口蛙等两栖类,在春季蛰苏后,需要从山坡的越冬地迁徙到山谷的流动水体中产卵繁衍。这135公里的隔离网在多处直接贴地架设,对于这些只能在地面爬行爬跳的微小生命而言,直接破坏了它们的繁殖回路。
泰山处于全球候鸟迁徙路线的重要交飞区,近年来记录到的鸟类已达370种。许多陆候鸟在春秋两季迁徙途经泰山时,会选择在泰山周边的湿地、林缘水合处短暂停歇和觅食补给。
地面上的刀片网不仅污染了自然景观,其强烈的金属反光还可能干扰低空飞行动物的视觉判断,造成误撞受伤。

这不是我夸大其词,类似的将大面积致命障碍物引入自然生境,在国际和国内生态史上都有过惨痛的血泪教训。
比如20世纪中叶起,非洲博茨瓦纳为了防止家畜与野生动物交叉感染疾病,在野外修建了数千公里长的兽栏线,即隔离铁丝网。这道网粗暴地切断了非洲大陆上角马与斑马的季节性迁徙路线。结果导致数以十万计的角马和斑马在旱季无法前往奥卡万戈三角洲寻找水源,成群结队地倒在铁丝网前脱水而死,或者在强行冲网时被活活勒死、割伤致死。
这一举措直接导致当地部分野生动物种群数量暴跌了90%以上,成为全球生态学界公认的铁丝网灾难。

视线放回国内,我国特有极度濒危物种——普氏原羚,也曾遭遇过同样的噩梦。
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为了划分牧场,青海湖周边架设了密密麻麻的刺丝围栏。由于普氏原羚善于奔跑跳跃,在遭到天敌追击或季节性寻找草场时,它们频繁尝试跳跃围栏,稍有不慎,腹部、腿部会被刺丝网挂住,导致受伤甚至死亡。
根据《野生动物管理杂志》等权威学术期刊多项研究显示,刺丝围栏对幼兽的杀伤力最大。在繁衍期和迁徙期,幼兽由于体能不足,无法像成年个体一样跃过围栏,也无法钻过空隙,常常被卡在倒刺中活活饿死。

前车之鉴未远,泰山景区怎能视而不见?
讽刺的是,按照《泰山风景名胜区保护管理条例》,保护野生动植物及其栖息环境本是管理部门的法定职责,且所有建设项目都应当与周围景观和环境相协调。
然而,这耗资2500多万元、工期密集的“地网”工程,在动工前可曾开展过严谨的环境影响评价?可曾做过详尽的野生动物通道专项评估?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这些关乎生态命脉的关键环节几乎完全缺位。

其实,公众心里都有一杆秤。从当年壶口瀑布沿线建高墙遮挡视线,到青海湖旁拉起数百公里围栏,再到如今泰山135公里的刀片刺网,名山大川圈地围挡的乱象层出不穷。
虽然屡屡冠以“维护安全”或“保护生态”的宏大名义,但其实质往往是精细化治理能力的无能,甚至夹杂着化公为私、将公共自然资源变成封闭经营私产的本位主义思维。
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土地、景观和生态资源属于全体国民。景区管委会,不过是提供服务的主体,他们有什么权力用监狱级别的防范手段来对待自然遗产,用伤害野生动物的刀片来换取管理的省心?
这是对生态文明四个字最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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